ETtoday 新聞雲・解釋性報導
為什麼一家大豆油廠出事,會牽連上百件商品?
從一顆黃豆引發的2026致癌油事件
1,322 家
下游業者被迫下架
400多項
預防性下架產品
4倍
苯駢芘超標倍數
1億6,520萬元
食安史上最重裁罰
7 批
批次確認苯駢芘超標
2萬7000多公噸
牽連油量
約 7,939 公噸
已回收+預防性下架
501 項
符合資格可重新上架
8 批
持續下架與銷毀
300萬元
隱匿批號另遭裁罰
2026年6月,主要由福懋、泰山、福壽三家公司合資成立的中聯油脂,通報其製造的大豆沙拉油,其一級致癌物苯駢芘超標,檢出值是法定限量的四倍,結果導致全台1,322 家下游業者被迫下架,連同預防性下架產品高達400多項,總計牽連油量達2萬7000多公噸。政府委託的第三方行政調查指出,問題原因在於原料、製程、管理三道防線同時鬆動,但為什麼一家多數人沒聽過的公司出事,會連累半個食品業?要理解這個問題,得先從一顆黃豆開始拆解。
一顆黃豆進了壓榨廠,會拆成三份
看占比 0%
資料來源:美國農業部駐台北農業貿易辦事處《台灣油籽年報》(Taiwan: Oilseeds and Products Annual)
我國進口黃豆這件事,其實是要同時兼顧畜牧業和食品業的需求。依美國農業部駐台北農業貿易辦事處《台灣油籽年報》(Taiwan: Oilseeds and Products Annual)報告,每1000公斤的黃豆送進壓榨場,會得到約 790 公斤的豆粕、約 180 公斤的豆油,以及約 30 公斤的豆殼和損耗。豆粕主要供應畜牧業飼料,豆油則是供應食品業。
同份報告指出,近年台灣大豆壓榨量主要由豆粕需求驅動,但當畜牧業有飼料需求、而豆油庫存過高時,受限於儲存空間,油廠反而無法直接壓榨,必須先把油賣出去。這句話翻轉了「油廠」的一般想像:豆粕不是需要被動去化的包袱,而是壓榨活動存在的主要驅動力,豆油才是相對受限、需要靠出口調節的伴隨產出。國際行情上,豆粕收入約為豆油 2–3 倍,因產能、出口銷售狀況及儲存空間調節,台灣壓榨業的產能利用率長年約在65–70%。
不願具名的業者說,壓榨線啟動後,豆粕與豆油是同時產出的,但因豆粕倉儲空間有限、保存期通常僅約三個月,業者通常會依市場需求,調整壓榨排程。豆油則因為是壓榨後的產品,業者通常不會囤積大量庫存。若豆粕需求量大,業者會選擇折價出售或出口豆油,以維持壓榨運轉率。
這是一個由豆粕與豆油兩個市場共同決定生死的產業。
不願具名的業者
一顆黃豆,
進了雞排兩次
仔細把這兩條線拆開來看,第一條線是壓榨後佔79%的豆粕去向。依照農業部調查,台灣2024年的飼料總產量835 萬公噸中,分為73%的能量飼料和27%的蛋白飼料;其中蛋白飼料中,豆粕與全脂大豆合計高達86%。
中華民國養豬協會理事長潘連周解釋,豬飼料配方以玉米、豆粕等原料混合而成,其中豆粕占比約二成至二成五,這是畜牧界長期研究的標準配方,不太會變動。
多數大型飼料廠會選擇與其他企業合資壓榨廠,或與壓榨廠簽訂長約外購豆粕,藉此降低資本壓力及油品銷售的風險。台北城市大學餐飲事業系副教授李哲瑜說,這類需要大量倉儲與資金調度空間的產業,業者傾向共同投資、整合上游,是市場經濟的結果。
第二條線則是佔壓榨成品18%的大豆油。李哲瑜說,早期食用油以豬油、牛油等動物油為主,後來因有膽固醇疑慮陸續被排除後,餐飲業才慢慢轉向植物油。在各種植物油裡,大豆本身兼具油脂與蛋白質雙重用途,加上種植規模大、副產品豆粕又有飼料市場可以消化,成本因此壓得比其他植物油低,成為食用油主力。
依農業部農業統計年報,在台灣的食用植物油供給量中,大豆油占69.2%。也就是說,你吃的炸雞排,雞可能是吃豆粕飼料,炸油則是來自同一顆黃豆榨出來的油。
同一顆豆,成為兩個產業的重要角色
同一批壓榨產出,點開看兩條路各自往哪走
飼料配方
蛋白飼料組成
食用植物油供給量
同一顆黃豆,豆粕進飼料,豆油進食物。
資料來源:美國農業部駐台北農業貿易辦事處《台灣油籽年報》、農業部統計處113年糧食平衡表
上游,為何
只有少數人?
要生產大豆油,得先通過三道窄門:要有散裝船進口原料、要有港口碼頭與筒倉,還要有連續壓榨與萃取設備。
公平會2021年曾有研究報告指出,我國黃豆進口業者因採購規模遠不及國外大廠,很少能單獨採購整船原料;一艘巴拿馬極限型散裝船可裝載5萬至8萬公噸穀物,輕便型船也要3萬至5萬公噸,遠超我國單一業者的需求量。
加上海運是以整船計費,貨物數量不足仍須支付幾乎等同滿船運費的「空艙費」,因此業者多以「合船採購」方式分攤艙位。
再看建廠,國內並無建置壓榨廠的成本估算,但依美國近年新建的現代化壓榨廠,投資金額落在3億到4億美元(約台幣96億到127億元),龐大的建置成本讓業者傾向聯手成立工廠。
以這次出事的中聯油脂為例,它不對外賣一滴油,只替股東代工,初榨油按持股比例分回福懋、泰山與福壽,三家再各自精煉、貼牌,在貨架上互相競爭。
依美國油廠公開資料,美國一座大豆油廠年處理量約 100 萬公噸/年,而台灣一整年的壓榨需求估約190萬至210萬公噸,市場大概只能容納一到兩座這樣的壓榨廠。
也就是說,從採購、建廠成本到銷售,都讓台灣大豆油的源頭生產端長期維持高度集中。
大船、大廠與小市場
一艘船一次裝多少穀物?
資料來源:公平交易委員會《大宗物資聯合進口對下游加工製品市場之影響》研究報告
我國一年的大豆壓榨量
資料來源:美國近期壓榨廠建廠案例報導(Grand Forks Herald、Baking Business、Drovers、powderbulksolids.com)、美國農業部駐台北農業貿易辦事處《台灣油籽年報》
大家期貨談到的成本雖不同,但不管是誰買,都是拿到同一批貨。
洪堯昆(福壽董事長、中聯前董事長)
源頭出事,誰來把關?
大豆油廠源頭高度集中,是台灣獨有的問題嗎?依各國資料,我國鄰近的日本,其前兩大壓榨廠合計約 7 成產能,2023年起兩大廠甚至合資共用壓榨產線;韓國全國只有兩家壓榨商。壓榨集中是進口型小市場共通的結構,不是台灣特有的產業問題。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「為什麼集中」,而是當股東同時也是客戶,誰負責獨立驗收共同擁有的上游?
面對這起致癌油風暴,政府快速推出《食品安全衛生管理法》修法草案補漏洞,新增一定類別及規模的食品業者,應將食品安全監測計劃報經中央主管機關核定;並要求執行檢驗實驗室也負起法定通報義務。草案並新增通報時限,要求食品業者發現原料等有安全危害之虞時,要在24小時內通報,並把未通報或延遲通報罰鍰上限由300萬元提高到3000萬元,目前正在立院審議階段。
身兼消基會食品委員會委員的李哲瑜說,問題不在集中本身,而是後續的管制強度沒有跟上市場整合的腳步。她說,這次事件之所以牽連範圍這麼廣,正是因為中聯長期是中部規模很大的黃豆進口與加工據點,等於是整條供應鏈最上游的源頭,所以一旦源頭出問題,波及一定是很大的。
李哲瑜認為,過去《食安法》「一體適用」的管制邏輯,忽略了不同產業在食安風險上的嚴重程度差異。但食品原料的風險不該這樣看待,越上游的原料生產一旦出包,影響層面遠比一般食品廣。她建議,主管機關應該針對這種高度集中在源頭、又攸關民生必需的產業,另外投注人力、加強源頭管控力道,而不是讓源頭與末端業者適用同一套管制強度。